倾城算是我的网友，此前从未见面，只在彼此的博客上有交集，相互留言。前几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回归南京，并且打算长久住下去。

　　对于她的决定我很惊讶。因为上海一直被她视作前世之城，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我带着疑惑去和她见面。她面容疲惫憔悴，对我说，以后再也不会回上海了。因为那个城市的人，给她带来双重背叛……

　　从一开始，我对章欣然的迷恋就不是对等的。

　　记得此前韩寒批判过所谓文艺圈，可是文艺圈却又真实而必要地存在于每一个城市。你若进入不了这个圈子，得不到圈子内部人士的认可，再多的才气也是枉然。包括韩寒自己，我同样在许多文艺集会上看到过他惊鸿一瞥的身影。

　　我们这一小圈人总是固定在一个叫做“光阴”的酒吧见面。那个酒吧有很浓厚的八十年代气息，老板喜欢罗大佑，喜欢他的《光阴的故事》。请的歌手也都是专门唱舒缓老歌的。章欣然是里面最当红的歌手，因为他最拿手的就是罗大佑的歌。其实他的嗓音并不像罗大佑，比老罗年青、干净。所以我迄今认为，他是用自己的热情诠释罗大佑的沧桑，要比老罗唱得更好听。他只固定在“光阴”驻唱，另外一个身份是艺术学院的老师。

　　去得久了，章欣然有时也会过来喝杯酒。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后来与他交往多了，才发现他是一个将自己隐藏很深的人，有极强的戒备心理。好比这一帮朋友里，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过往，也都没有去过他家。

　　其实我注意章欣然很久了，从第一次看到他。那次他在台上唱张楚的《姐姐》，泪流满面。台下许多人也都哭了，朋友花边哭得最凶，俯到我怀里，几乎成了一个泪人。她一向是热情奔放的，感情大开大阖。男朋友也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两个人三天两头闹，分分合合，生活过颇戏剧化。我没有哭。自男友离开我和一个有钱女孩去了日本后，我已经再不知道伤心是什么滋味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被章欣然打动了。一个男人隐忍的眼泪总是能够打动人的，即便这只是表演。

　　事后，花边拉我去找章欣然，问他，你为什么可以唱得如此动情？章欣然朝我们笑，已经换上很温暖的招牌笑容。因为我也有一个姐姐啊，而且……而且怎么了？花边很好奇。而且她死了。花边和我都不禁愣住。章欣然依然一本正经地说，她三岁的时候落水身亡。如果没有她的死，这世界就不会有我了。

　　所以从一开始，我对章欣然的迷恋就不是对等的。是一个小粉丝对偶像的崇拜。再加上天秤座生来对爱的卑微，好像那个著名的天秤女作家所说，我一直低一直低，为他低到了尘埃里。

　　我那样郑而重之保护的东西，原来如此不值一哂。

　　第一次约章欣然出来玩，就是用花边的名义。说实话，那时候我真的不敢单独见他。而花边是不二人选，不光因为她是我的闺密，还在于，她已经有男朋友，构不成我的威胁。而且花边和我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自来熟的性格，有她在，至少不会冷场。

　　那次章欣然也带了他朋友老旦过来，也是一个在“光阴”驻唱的歌手。那晚我们一行四人去吃了火锅。

　　我不相信章欣然是看不出我对他的好感的。因为就连老旦都看出来了，他后来跟我说，坐在你对面看你小心翼翼看欣然的样子，就让人心疼。饭后，章欣然将他的手机号发到我的手机上。因为他在“光阴”算一个人物，许多人尊崇他为偶像。据说有一个女疯子已经痴缠他许久，跟踪他，有时甚至会在大街上当他面脱衣服，章欣然为此报了好几次警，搬了好几次家，却也无能为力。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将他的号码流落给任何人。

　　后来我渐渐开始和他单独约会。当然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约会，我们一起去吃夜宵，一起看电影。因为他每晚在“光阴”唱歌，于是我们总是在凌晨无人的街道散步。

　　从第一次约会开始，我就在自己论坛的一个秘密版里面将自己的感受、憧憬、幻想写下来。当然，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让章欣然看到的。因为我不敢让他看到他所带给我的巨大震颤。他曾经明确表示喜欢章子怡那样有野心的女人，美丽的，风情的，但是从来将自己的力气用得恰到好处。至少，她们不会去无望单恋一个男子。我的秘密版，只有花边等少数密友能够进来看到。我信任他们，所以对他们开放。慢慢的，那里已经成了我心灵的后花园，堆满了对章欣然的美丽心事。

　　过年后，我从南京回上海。半路突然收到花边的留言，他说他和章欣然约好了，晚上一起去新天地玩，问我去不去。我很奇怪她怎么会有章欣然的手机号。后来知道她是向老旦要的。说实话，以前花边也向我要过章欣然的号码，但是因为章欣然有过嘱咐，我没有给她。花边的这一举动让我很不舒服。但是当晚的聚会我还是去了。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章欣然，我很想他。

　　那一晚我一贯的沉默，席上只听到花边和章欣然的声音。他们两个人相谈甚欢，我很奇怪章欣然竟然一点不怪罪花边私自拿了他的手机号。我开始还担心他会迁怒于我，可是他却是只是很无所谓的笑笑。这个笑让我内心很受伤，因为我那样郑而重之保护的东西，原来如此不值一哂。

　　我从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花边。并且在“光阴”的论坛上，凡是由她发的帖子，我都只看不回，一改以往的亲热。我与她渐渐形同陌路。

　　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我曾经有一次喝醉酒给章欣然发短信说，我喜欢你。他回，知道了。我说，你就不能喜欢我么？他说，倾城，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但是我依然还是会和他一起玩，一起吃夜宵，一起看电影，在光阴等他下班。我觉得我着了魔了。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

　　有一次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人跟他长得很像，就痴痴地跟那个人走了好几个路口。我发信息给章欣然，他说你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将旁边的标志性建筑告诉了他。他说，你别动，我过来接你。那天晚上，章欣然把我接去他家。我说过，他是一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以前大家一起玩的时候，花边也开玩笑说要去他家。但是几次都被章欣然拒绝了。

　　章欣然的家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干净。他将我安顿在客厅后，开始围上围裙做饭。他说，我可是第一次为妈妈以外的女人做饭哦，你有口福了。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不心动的。那一晚真的非常美好，简直是我们认识以来相处的华章。他做饭给我吃，饭后，我在他的厨房洗碗。他在背后倚着门跟我说话。我恍惚间以为我们就是一对生活在一起的情侣。我特意将他厨房的角角落落都打量清楚。

　　最特别的是吃饭途中他突然对我说，以后不要和花边僵了，我怎么可能和她好呢？说实话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心怦怦直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在向我表明心迹？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后来老旦来了，来还他碟。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对老旦说，倾城也在这里呢。估计老旦取笑他，他骂老旦。我看了章欣然一眼，他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老旦一来就悄悄俯在我耳边说，怎样？大功告成了？我笑着捶他，章欣然依然是那样宽厚的笑，我隐隐看到一丝宠溺。不知道是否只是幻觉。

　　我觉得我和章欣然的关系正渐渐朝着我所期盼的方向发展。某天晚上，我家的抽水马桶突然漏水。其实我会修，可还是给章欣然打了电话，让他晚上下班后来帮我修马桶。过好久，他回信息说，倾城，你这是在勾引我吗？语气是调侃的，可却也让我不知所措。

　　不过当晚他还是来了，帮我将马桶修好。然后我们去吃了夜宵，他再散步把我送回来。那时已经很晚了，他说，倾城，要不就让我在你家浴缸里面凑合一夜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是暗示或者调侃。最后，我还是送他走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给他看。

　　五一我又回了一趟南京。中间给章欣然发过信息，他没有回。回来之后，我明显感觉他对我冷淡了许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在哪里。我去“光阴”等他下班，最后竟然是老旦走过来说，章欣然让我告诉你，他今天有点事情提前走了。那一次我在门口见到了一直骚扰章欣然的那个女疯子，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一点看不出疯的迹象。除了眼神，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据说只有看到章欣然时才会发出晶亮的光芒。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过两天，有朋友请我和章欣然吃饭。这是五一回来后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我明显感觉到他对我刻意的疏离。说实话我非常难过，那顿饭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吃完的。然后他说他还要去“光阴”表演，一个人打车走了。我坐到马路边上，突然再没有力气站起来。这时，朋友水色正好给我打来电话，很快打车跑来陪我。我见到她就扑到她身上号淘大哭。这是我继几年前在机场目送男友和那个富家女牵手离开后第一次在人前哭泣。水色安抚我，倾城，其实花边已经告诉我了。她说，章欣然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花边怎么知道的！

　　我不要做纠缠他的疯子。

　　事实上，花边不但知道，而且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第二天，我在QQ上约章欣然出来，说想跟他谈一谈。他说不必了，他说，倾城，我真的只能把当朋友。那次邀你去我家吃饭，也不过因为你就在我家附近，所以顺便。只要是朋友我都会这样做的。你不要想太多了。他怎么知道我对那次去他家吃饭心生雀跃？我的心情向来只在秘密版上透露，而秘密版上能看到的屈指可数的几人中，只有花边和他有交往。我说，是不是花边告诉你什么了？他起先否定，最终终于默认了。倾城，她这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爱得这样无望和辛苦。

　　对不起，请允许我更恶毒一点。她怎么会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将我私密的一部分透露出去？并且是透露给我最喜欢的人。我感觉自己在章欣然面前彻底的失去了一切，像被人扒光了给他看。而章欣然却还一心护着她，一句一句。

　　那夜我执著地在“光阴”门口等章欣然。深夜街头，陪伴我的除了路灯就是那个女疯子。我突然觉得她一点都不疯。我们怎么会疯呢？明明是这个世界疯了。

　　后来我将顾城的诗贴在了“光阴”讨论版花边的帖子上。她在帖子里展示她和男友的照片。我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她很快将自己的帖子删除了。

　　第二天，水色发来信息对我说，她已经和花边决裂了，她无法看着花边又想拥有自己的男友，又招惹着章欣然来伤害我。她说，希望你不要再和章欣然来往，否则我们都会看不起你。我答应了她。离开上海，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我不要做纠缠他的疯子。回来南京。

　　听完倾城故事的当晚，我拿着她给我的密码进入她的秘密版，看到了她写的私人日记。全是对于心情的描绘，几乎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是如果你曾经无望甚至绝望的暗恋过一个人，你一定能够懂得她的心情。特别是，当看到她的日记戛然而止在一个高潮，留下一个一个突兀的，遗憾的尾巴。爱情，突如其来，突如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