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去了一趟三峡。乘着“天宫号”还没有起锚的闲暇,头枕着长江的流水,在大船轻微的起伏里,重读了一遍刘白羽的《长江三日》。
很喜欢这样悠长的行程,所以,当夜幕下朝天门广场辉煌的灯光消逝在远方的时候,我就坐在甲板上,听涛。此时,两舷的探照灯直射两岸黑黝黝的岩石,远方红绿航标灯闪耀不定,圆月下,大江拐弯处,宏敞雄浑,微泛波光,湟漾无际,有不尽的诡谲和神秘。我细细地听着涛声,觉舷下江水竟是我的友人,岂不是和我一样,不舍昼夜奔那雄伟的瞿搪!坐着坐着,不禁心驰,而细细品来,这漫长之旅,真是一首主题曲之序,于铺陈与变调回环中,要引我入佳境了。
两天后,至奉节,已是夜里10时,出舱四望,四周黑沉沉一片,当夜就在船上过夜。两天的酝酿,已令我自然而然心神凝聚,然第二天黎明,当我披衣在冰凉的船首往上一瞥之时,仍然如受电击一般,夔门,就在薄雾迷蒙的天上,剪影一抹,说不尽的庄严。昨夜,我就在她孤标直耸的身躯下入眠!船起锚了,从风平浪静的江面,驰到了峡口,此时江面突然浪头堆叠,似蜂拥的士兵,往那狭窄的峡口里挤,其汹涌之势头,为平生里所仅见,赤岬山与白盐山的岩石与岩洞,或赭或白,班驳古老,在我幽思尚萌之际,赤岬山顶的岩石,已从头顶的天际匆匆划过,我只感觉生命的流程,竟在疏忽里峻急起来,一种无法把握时间的焦虑与奋身于时代洪流的激动,悄然在心中生起。一瞬间,瞿搪已在身后。
早晨船在巫山县下锚,在去大宁河的小船上,小雨细细地飘了下来,我仔细的望着巫峡,与我梦想的一模一样,巫峡入口的前方,为一大江湾,似湖,宁静澹泊,四围群山峥嵘,峡口几朵轻云,若即若离。小县城巫山就在江左岸边,江上远眺,镇街掩映于绿树之间,云遮雾罩。瓦舍层层递进,屋檐参差飞挑,细雨下檐瓦如润,石板路清亮,一派清凉悠闲,有遗世独立之意。可惜三峡大坝修好后,将全部沉入水底。举目所望,在那高高的山顶上,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正迎接着晨光,另显一派朝气蓬勃。看着看着,觉入眼的只是诗情画意。
从大宁河回来,已是雨后放晴,再看巫峡,不禁吟出杜甫的秋兴八首,“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的确,船行于巫峡,非瞿搪那种赭岩壁立,而是玉树瑶参,森立无边,看那高高的山峰上,云鬓凝翠,烟岚横黛,别有一番浓情在胸。一入峡口,感觉这大船如在窟中行,又似在画廊里游,有时云气浓郁,将那阳光遮住。此时的巫峡,就愈显得浓阴如黛,近似于墨了;而云彩飘过,阳光直射下来时,满眼只是一片新绿,就在这云彩飘荡之间,背一句老杜的秋兴绝唱,看一眼山坡上的绿带变幻,心情安详。烟云中隐显的神女石使我心情款款,而湮没于荒草中的千年古栈道,则又使我飞扬之心迅速下坠,几十里的巫峡,烟笼云锁,不减幽秀俊俏;九曲回环,不减雄浑威严,花树生姿,不减磅礴大气;古老苍莽,不减人文博淹;风急湍飞,不减神思缅邈。巫峡的山,巫峡的云,使我心柔,心细!
在越过三峡大坝森林般的工程机械后,西陵峡就在望了,历史上的西陵峡以险滩闻名于世,但葛洲坝修建以后,其险全成历史,因江水回潴,江面顿显宁静宽阔。此时夕阳西下,薄暮渐起,江上渔歌声起,眼前一对父子,正收着鱼网,银白色的鱼儿跳跃于网间,再观近水远树,只衬着西陵峡的那个幽啊!当船行至牛肝马肺峡时,一只苍鹰盘旋在幽深的峡上空,飞快地扑向水面抓鱼,然后又扶摇直上,尾羽在猎猎劲风中颤动,它是那样的高傲,但当大船驰近它时,我近距离仰望它,却发现它的眼神远非俗人的料想,那是超然悠远的目光,令我难忘。
溶溶月色,轻抹江水,三峡之行将结束。我痴痴地望着上下天光,怀想着这神奇的旅行,三峡,倒是很可映出中华民族的气性的。瞿塘,正映出先秦、汉、唐文明的气吞山河;而巫峡,正类于唐宋文化的醇厚芳馨;西陵峡呢,宁静中自有庄严,象征着中华民族有容乃大,她是沉静的,而不是浮泛的,不管沧海横流,相信它终将归于沉静。我不由因此而想到了人,在我三峡之游中,其实印象最深的反不是美仑美奂的景致,而是沿途屡屡见到的水位线,一为135米,一为175米,前为2003年三峡大坝的拦水线,后为2009年大坝建成后的水位线。观水位之高,叹库区人民牺牲之重,涪陵、丰都、忠县、万州、奉节、巫山县的上百万人民,为了民族大义,远别了祖祖辈辈生息的土地,而这一别,竟是永别!故土甚至无地方可凭吊了。故土难离,又岂只是故土难离!但他们别离了,背上了年近耄耋的老母亲,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亲亲,向故土道一声,梦里再见!有临别时向青山绿水长跪不起的,有挖一大口袋泥土并着一株黄桷树要到新家去生根发芽的,仅仅因为这是故乡之物——却没有死守着老家向政府要价的。这就是库区人民。
这是有着优秀久远的传统的人民,他们的身上,有远古的遗风流韵,这些伟大的祖先,拥有最令人惊叹的建筑艺术和无与伦比的勇气。库区的人民,有着文明勇武忠贞的高贵品格,有着楚文明高原广博的气质。因此,他们是刚毅而骁勇的,峻岭是三峡人的风骨,但是他们绝不粗鲁,巫山神女的传说述说着多少的温柔 和婀娜风流!这灵秀的土地,走出了巴蔓子,走出了严颜,也走出了屈原,走出了王昭君。我在涪陵、丰都、万州、巫溪的街道,感受最多的是他们平静的生活及平和的微笑,还有他们无畏一切改变的镇定,他们谈得做多的是,三峡大坝就要修好了,多好啊。而在船上,我结识了几个库区人几移民,他们言辞不多,眼神平和,但从那内敛的眼神里,我突然想到了那只苍鹰的眼神,从容、超脱。
他们是类似于苍鹰的。有同样的勇气和洒脱,他们的一部分又将像先贤那样走出去了,去开创新的光荣的传奇,就像雄鹰一样,翱翔于无际的天空。遐想到这里,宜昌到了,我重新读了一遍刘白羽的《长江三日》,轻轻地说,白羽先生,你看到了三峡的美景,可我比你更幸运,我不仅看到了三峡,而且看得更多,我看到了质朴、坚毅、从容、高远的三峡人!